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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在 WAIC 的机器人展区走一圈,我最明显的感受是,大家谈论的问题终于从模型回到了机器人本身。
去年聊具身智能,绕不开 VLA、世界模型、端到端和各种新架构。展台上的机器人哪怕只是拿起一个杯子,介绍也常常要从大模型驱动讲起。今年模型当然还在,只是没那么抢戏了。大家开始追问一些更具体、也更难绕开的问题:训练数据从哪来,机器人究竟该装什么样的手,演示做完以后,能不能真的进工厂、药房和商店。
如果要给今年的展区画三条主线,我会选数据、灵巧手和应用。
真机数据不够,人类第一视角来补
语言模型能快速发展,一个重要原因是互联网上本来就有海量文本。机器人没有这样的现成家底。
网上当然有无数做饭、装配和整理房间的视频,但机器人要学会干活,光有画面不够。它还需要知道手怎么动、关节转了多少、什么时候碰到物体、用了多大的力,动作失败后又是怎么调整的。
过去几年,行业主要靠遥操作采集这类数据。人控制机器人做一遍任务,系统同步记录相机画面、机器人状态和动作指令。它和真实机器人最贴近,质量通常也更高,问题是慢。
采一小时数据,操作员和机器人基本就得结结实实地忙上一小时。设备故障、操作失误、场景重置和无效片段还会继续吃掉时间,最后真正能拿来训练的部分,往往比录下来的少。
行业里已经有人把预训练数据的目标喊到千万小时级。这个数量靠一台台机器人遥操作,很难堆出来。于是,Egocentric(第一视角)数据成了今年很受关注的一条路线。
思路很简单:先不急着让机器人干,可以让人先干。
人在头部、胸前或手腕上佩戴相机,照常完成装配、整理和抓取。系统记录第一视角画面与手部动作,再借助姿态估计和动作重定向,把人类动作转换成机器人可以学习的信息。人每天都在做大量操作任务。相比专门搭建一条机器人采集产线,让人戴着设备工作,成本可能更低,能覆盖的场景也更多。
目标一明确,硬件很快就跟了上来。头戴相机、腕部相机、数据手套、便携式深度相机和轻量动作捕捉设备,都在争着进入数据采集流程。以前去机器人展会,大家盯着的是机器人本体;现在有些展台卖的,其实是怎么让人替机器人生产数据。
第一视角视频也没有把问题一笔勾销。视频能看见手拿起杯子,却未必知道手指用了多大力。人手和机械手的结构不同,人类动作也不能原封不动地塞给机器人。
更现实的做法大概是混合使用:人类视频负责预训练扩规模,真机遥操作数据负责后训练和机器人对齐。
模型怎么训仍然重要,但现在大家已经开始认真琢磨,生产训练数据的那座工厂该怎么建。
灵巧手的竞争,正从自由度转向可用性
今年另一个很明显的热点是灵巧手。
过去机器人最常见的末端执行器是二指夹爪。它便宜、可靠、好控制,抓盒子、瓶子和规则零件很合适。在传统工业自动化里,夹爪能力不够,还可以改环境:零件不好抓就用吸盘,姿态不统一就加定位机构,需要翻面就专门做一个翻转工位。只要产品和流程长期不变,这套办法一直很实用。
工业现场也不会因为五指灵巧手看起来更新,就把已经稳定运行的夹爪拆掉。
变化来自任务。机器人想进入药房、商超和更柔性的产线,就会遇到尺寸不同、形状不同、摆放姿态也不统一的物体。夹爪可以把东西夹起来,却不擅长在手里继续调整方向。拧瓶盖、拔插头、使用工具、抽取薄片、整理柔性包装,这些动作都需要更细的手指配合。
于是,灵巧手成了机器人泛化操作必须补齐的能力。
今年看灵巧手,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:它还没有大规模普及,厂商已经开始卷性能和成本了。
过去展台只要能把五根手指分别动起来,就足以吸引不少人围观。现在这已经不太够了。大家开始比较重量、耐用性和控制频率,以及触觉传感器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。自由度依然重要,但是很难单独成为卖点。
价格也被摆到了台面上。灵巧手原本更多用于科研和演示,采购方可以接受较高价格,也愿意投入时间调试。可一旦要进入工厂、药房或商超,账就得重新算。一台机器人通常需要两只手,手的价格、维修频率和更换成本都会直接影响整机能不能部署。性能再强,如果一碰就坏、维修周期太长,或者价格接近机械臂本体,应用方很难大批量采购。
这让灵巧手行业出现了一种有意思的状态:市场还没真正铺开,竞争已经提前进入工程化阶段。厂商既要增加自由度、抓握力和触觉,又要控制重量、寿命和价格。这些指标彼此牵制,手指越复杂,零件越多,成本和故障点通常也会跟着增加。
所以今年灵巧手真正卷的,已经不是能不能做出来,而是能不能用更低的价格,提供足够的性能和寿命。
机器人落地,不再等“通用能力”成熟
第三个变化,是应用开始变得具体。工厂、药房、仓库和商超,都在尝试让机器人接手一部分任务。注意,是一部分。
这些地方比传统自动化复杂,但又没有家庭环境那么开放。药房的货架结构相对固定,药盒种类和摆放位置却会变化;商超有明确的货架和通道,商品会被顾客拿走,也可能被随手放错;工厂里的工位比较规整,产品型号和来料姿态却越来越难完全固定。
这类场景需要一些泛化能力,又不要求机器人一上来解决所有问题。以现在的技术水平看,它们反而更像合适的起点。
现场方案也不都在用 VLA。有些系统继续采用传统视觉、运动规划、轨迹控制和状态机。流程确定后,动作一步步执行,异常情况交给提前写好的处理逻辑。另一些方案会让 VLA 负责识别物体、理解任务或选择下一步动作。
有的厂商会将两套方法合并在一起。模型判断接下来拿哪个药盒,运动规划找一条不碰货架的路径,控制器再把动作稳定地执行出来。它听上去没有纯端到端那么利落,却更符合现在的工程条件。
机器人进入现场,先要证明自己能连续工作。发布会上用的是不是最新架构,反而没那么要紧。
传统运动控制也没有因为 VLA 出现就过时。模型越靠近真实设备,越需要底层控制保证动作稳定、响应及时,并在模型输出不靠谱时把设备兜住。
触觉,正在成为灵巧手的下一道门槛
灵巧手能动起来,很快就会碰到下一个问题:机器人怎么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?
现在大多数机器人仍然严重依赖视觉。摄像头可以看见物体的位置和形状,却很难判断手指是否已经接触、物体有没有开始滑动、抓握力是不是太大。拿一个硬纸盒,视觉也许够用;抓塑料杯、柔性包装或插拔连接器时,接触状态会直接决定任务能不能完成。
触觉的重要性已经比较清楚,麻烦在于数据怎么用。
把触觉传感器装进手指只是开始。接下来还要处理触觉与视觉的时间同步、压力分布的表示、训练数据的采集,以及模型如何根据接触变化调整动作。过去触觉更多是控制器里的反馈信号,以后它可能像图像一样,直接进入机器人模型的训练过程。
模型不只要看见自己抓住了杯子,还要察觉杯子正在滑,并及时调整某根手指的力量。这会催生新的采集设备,也会让灵巧手的竞争慢慢从自由度转向感知和控制。
缺少触觉时,灵巧手多出来的手指并不一定能换来同等程度的操作能力,控制难度倒是会先上去。
端侧算力,正在成为模型落地的主要屏障
另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端侧计算。
现在的机器人要同时处理多路相机、语音、状态估计、运动规划和控制。换上灵巧手以后,动作维度和传感器数量还会增加。与此同时,VLA 和视觉模型本身也不小。
实验室里可以靠服务器和高端显卡跑模型,真正装进机器人,就要重新面对功耗、散热、重量和电池续航。把计算全部放到云端也不现实。机器人执行抓取时,网络稍微抖一下,动作就可能停住;工厂和药房的数据,也未必适合持续上传。
对复杂 VLA 来说,现在的端侧算力仍然紧张。
未来的机器人未必会让一个大模型从头管到尾。更可能的做法是把任务拆开:大模型低频理解任务,小模型快速生成动作,传统控制器负责更高频的执行。哪些计算留在端侧,哪些可以交给服务器,会直接影响机器人的成本和可靠性。
这个问题没有灵巧手那么显眼,却很可能是产品走向量产时最难的一步。
行业开始注重系统能力
回头看这两年的变化,具身智能正在从模型演示走向一套更完整的机器人系统。
去年大家的注意力主要在模型上。谁的架构更新、数据量更大、任务做得更长,谁就更容易被看到。今年问题一层层摊开了:模型需要数据,动作需要合适的手,机器人还得找到愿意付钱的场景。继续往下追,又会碰到触觉、算力、控制和可靠性。
算法依然重要,只是机器人显然没法靠装进一个大模型就自动补齐所有短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