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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瓦力 出品:天南具身公园
国内最近接受访谈的有蚂蚁灵波、苏度、戴盟、昆仑行、星海图,国外的有 Figure、Generalist、Agility,加上优必选和今日资本的徐新,前前后后十来家,文字稿整理了快三十万字。

原本是想找找国内外的共识和反共识。结果这两天听下来,共识没找到。
印象里反倒只剩下两个字:割裂。
它不是那种「我觉得 A 路线更好、你觉得 B 路线更好」的技术分歧。是大家对同一个词的理解和表达在底层的认知中有很大的差距。
看下面两位大佬的发言:
1)高继扬从 Waymo 到 Momenta,做过自动驾驶。他说做自动驾驶最大的教训,是你当 Tier 1,数据的飞轮跑不起来。所以做具身必须自己做整机,必须死磕真实数据,必须上规模。
2)郎咸朋从百度到理想,之前是智驾一号位。他说的是具身没有影子模式的前提。自动驾驶和 GPT 的成功,成在数据的获取效率上。但具身不行,采集成本会随规模放大。所以再去堆规模,上限是有天花板的。
都是自驾出来的,对具身数据的理解仍然会有很大的差距。
当然,他俩的思考和出发点都对。
今天的文章不是要强调孰优孰劣,目的是想透过这些大佬公开表达的观点,串起来目前对行业的思考。
一个「数据」,七个意思
几乎所有人都聊到了具身的数据。
十家里有七家把数据放在具身当前最重要的位置上,「数据要好好做」这件事,是共识。
但怎么做,做什么数据,各家的思考确实不太一样。
1)灵波的沈宇军指的是预训练架构。
他们 26 年做的最大一个决定,是把视觉相关的东西全部推倒重训。沿着这个思路做了灵波 1.0 系列和 2.0 系列,其实真的鲜有人敢动具身预训练的蛋糕,真的很烧钱。
沈宇军原话大意是既然不能 push 数字世界的模型改,那就全部基于物理世界的需求重做一遍。连底下的视觉预训练都不用 DINO 了,换成从几何出发,从边缘开始理解。
这种探索的态度我是比较认可的,我也相信具身需要自己原生的基座模型。
就基座的预训练数据来说,和其他公司说的数据还不太是一回事。

2)Generalist 的 CTO Andy Barry 指的是采集设备。
他们造了数千台手持手套发到全世界,GEN-1 攒了 50 万小时。他们的数据不是遥操,对外的说法是:你的目标是走进世界,而不是把世界搬到你面前。
3)昆仑行的郎咸朋指的是加工。
他给了一个公式,数据效率 = 获取效率 × 使用效率。既然数据获取现在还受限,就在使用上做文章,把重力、受力、摩擦这些物理量显式算出来,编译进训练样本。
作为国内一段式端到端第一批吃桃子的人,对模仿学习的认知还是比较深刻:如果你收集了一大堆模仿学习的数据,那你只能做出模仿学习的成果来。
4)苏度的韩铮指的是真实数据根本采不起。
他 offer 了一个惊人的数字:英伟达测算过,要穷举典型物体、场景、操作的真机数据,只用一款机型,哪怕按中国的人力成本,也得要 100 万亿美金。苏度自己估算保守一点,低一个数量级。
所以真机数据走不通。

韩铮总对真机数据的讨论
5)戴盟的段江哗指的是数据模态缺了一块。
互联网上有海量文字、视频、图片,但物理接触的数据极度稀缺。
6)星海图指的是真实采集场景。
25 年一堆人在蔬菜厂里采数据,他们去开放场景里采集。
7)Figure 的 CEO Brett Adcock 指的是具身数据压根不在互联网上。
他打了个比方,就像你把金字塔的数据从大语言模型预训练里拿掉,它就不知道怎么聊金字塔。所以你得自己出去采。
七家公司,对具身数据的理解可以说完全是几码事。
最有意思的一句来自沈宇军。主持人问他这一年有什么不及预期的,他说:不及预期的是数据。
这其实也是近期,我们为什么和大家聊这么多次数据的原因。从去年开始,一年半的时间,具身的数据路线仍然称不上到了收敛的临界点。
这句话我也反复看了三遍。
它的意思是,行业最大的那句共识,可能是一句正确的废话。
Generalist 还补了一刀。所有人都在讲数据飞轮,讲落地采数据反哺模型。Andy Barry 说,飞轮不是大家想象的样子。
机器人部署的仓库,连网都没有,哪来云端链路回传。更关键的是:客户有兴趣帮你做数据飞轮吗?总体来说,没有。
所以,他们凭什么要替你训练机器人?
几家都说自己做通用,但互相否定
这个部分聊大脑,比数据还乱。
「通用」这个词,是具身行业出现频率仅次于数据的词。所有做大脑的都说自己在做通用大脑。
看看各家对「通用」的定义:
1)灵波的通用 = 跨本体。
一个脑子跑所有机器人,预训练时就需要不同构型的数据,第一代支持 9 种,第二代升到 20 多种,自由度从只有双臂扩到带头、带腰、带底盘、带灵巧手。
沈宇军说得很清楚,他们最后的期望是每家都有个机器人,里面跑的是灵波的模型。
2)苏度的通用 = 一一对应的零样本学习能力。
CEO 韩铮的原话是,他们的具身基础模型跟硬件本体是一一对应的,即便稍微修改了一些,也需要重新进行预训练。这可能跟 pi 的理念有很大不同。
3)昆仑行的通用 = 天生的。
郎咸朋说一脑多形不是我们选择的,是我们天生就支持,因为物理规律天然就是一脑多形的。反过来,你学的是分布、是模仿、是动作,那就是一脑一形。
这几家对通用的定义,其实是互斥的。
灵波要一个脑子跑所有机器,苏度说改个本体就得重训,昆仑行说这压根不是设计问题,是范式问题。

世界模型这个词,更热闹。VLA 这个词今年在集体退场。
戴盟 CEO 段江哗提到有学者在喊 VLA 已死。
郎咸朋说现在大家 VLA 提得少了主要是世界模型了。
Generalist 则称他们从来没把自己的模型称作 VLA 或者世界模型。
问题是世界模型也不是个意义明确的词。韩铮直接说这个词太大,以后提到的时候都得加一个定语,是面向什么的具身世界模型。
他还说团队里有张梗图,一个九宫格,能诞生九种十二种不一样的世界模型。
郎咸朋给了个我觉得目前比较清楚的三分法:一类是渲染器,渲染像素做视频生成;一类是模拟器,对状态和动力学做仿真;一类是输出动作。他评价一个好的世界模型这三样都得有。
以及,我自己最近也不太喜欢聊世界模型。被国内说烂了,太多的公司想在技术的风口上占据身位,强调自己很早就做,强调领先英伟达,强调自己是新范式。
果真如此吗?
所以,近期我们在文章里面的分享,更多的是技术层面的一些思考和讨论。这个层面是我认可的价值,比单纯的聊一些泛泛的概念要强得多。
把技术的能力用好,比强调你用了这个技术更重要。

然后是泛化。
这块我想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。这十来家,谈泛化的时候只有一家给出了可执行的判定标准。
其余各家的说法都还停在描述层。关灯也能干、换个办公室不用采数据也能干、零样本成功率 99% 到 100%、位置泛化解决了任务泛化没有。
这些都很好,但还没有一家能说清楚自己的测试集是怎么跟训练集切开的。
一个行业连「什么算通用」、「怎么算真的泛化」都没对齐,就开始争路线。
说真的,有点早。
触觉是唯一走完共识的地方,然后卡住了
我在这么多访谈里面唯一能看到存在共识的地方,就是触觉,但结论有点扎心。
1)戴盟段江哗给的数据是硬的。
轴孔装配任务,没有触觉成功率只有十几个点,引入触觉之后可以涨到到 80 多。更关键的是另一个现象:有些操作任务,没有触觉的时候训到 70/80 就卡住了,再用纯视觉数据成功率也上不去。
天花板不是渐进的,走到最后会发现碰到一堵墙。
戴盟的说法是,用了含触觉的数据,能用更少的数据量训到满意的模型;不用的话,几乎要将近 10 倍的数据量。
当然,这是一家深耕触觉上下游公司提供的观点。
所以大家对触觉共识达成得非常快。
沈宇军说灵巧手公司今年层出不穷,触觉传感器越来越多,可能用不了太久会渐渐变成标配。郎咸朋说触觉是相当重要的一个模态。Generalist 也在往上加灵巧手。
然后就卡住了。
共识只走到了形容词,走不到动词。大家都认可触觉是重要的,但触觉的具体用法以及是否真的 work,还要打一个问号。
具体来说,上面聊的几家公司对触觉的理解,大家可以听听原话,我这里不想进一步去解释。
因为目前还没有一个我认可的结论可以提供给大家。
一个被所有人认可的东西,仍然没能变成一件所有人做法一致的事。
落地这个词,一边是刚需一边是补贴
然后就是最割裂的地方,不在技术,在太平洋两边。
Figure 那边说,落地是刚需。
Brett Adcock 说客户来找他们不是因为机器人更便宜,是他们被劳动力问题拖死了。有些区域岗位年流失率超过 100%。
他们之前公开直播的数字是 2.9 秒一个包裹,连续 200 小时,已经到了人类速度,客户已经有 ROI 了。
当然,这几天自变量也搞了个分拣快递的测试,大家褒贬不一。
作为目前有一定希望代替人力的场景之一,我们还是会持续关注的。
国内这边,落地是另一件事。
高继扬说得坦白:今年下半年会在场景里走起来,一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,如果你单去算账、算 ROI,算不过来,这是确定的。
明年在部分场景里边就能转得过来,在海外更容易转得过来,因为海外人工成本的问题。
韩铮的说法类似,在机器人足够稳定和便宜之前,很难在替代人工的前提下算过来账。所以落地顺序是科研、展示商演、再到 ToB 和 ToC。
所以国内才需要训练场、需要中试基地。
这确实是国内外现实的条件所决定的,大家对落地的需求并不一样。
还有 Figure CEO 喷了国内的机器人,说从中国买的拿到手全是废物,是个玩具。

大家倒也没必要过度解读,Figure 的人形确实有我认为做得不错的地方。
国内公司也有很多人对本体的发展持谨慎的态度。郎咸朋的判断大体如此:大家不要太乐观去考虑硬件问题,认为硬件已经解决了、我们只要做个大脑出来就行,我认为不是这样的。
你攒一个机器人出来,只是一个实验,或者一个原型样机。真正的量产交付是研发、试制、小批量、交付、售后一整条链。
他还说了一句:硬件没有全栈工程师。软件可以全栈,硬件一定是分门别类极度细化的。
当然,我对国内做供应链的优势没有任何质疑,发挥好自己的优势,然后在不断补齐短板。
到了人形进入家庭这块,时间表的离散程度直接拉满。
1)优必选周剑说一到三年内,针对特定人群的 iPhone 时刻就会到来。
2)郎咸朋说参考自动驾驶,5 年左右比较合理,而且家庭是终点不是起点。
3)Agility 的 Peggy Johnson 说十年以上。
4)Brett Adcock 说家庭今天就可解。
屁股决定脑袋,大家理性吸收。我个人的看法是五年以上。
写在最后
聊了这么多,也说说我自己的看法。
供应链、本体、模型、应用都还没到收敛的阶段,这个时候我也不能说行业的发展就该熄火了。
但阶段性的共识其实是有的。那就是只靠融资,大家都活不到具身智能实现的那一天。
这一部分,我想用天南之前文章里面的几句话总结。
「能转向的基础设施、一门在收钱的生意、知道自己不做什么。」
尤其是对不做什么的判断,这句话也是双刃剑:
判断对了大家可以吹你有自己的坚守,思虑深远。判断错了大家就会喷你没有 sense,风口都抓不住。
所以,事物总有两面性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些访谈听下来,最深的感受是割裂。
在信息量爆炸的当下,还是要找到自己愿意坚守的东西。
至于其他,可以交给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