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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李鑫 出品:人形大讲堂
62 岁的王小华退休后领到一枚采集头环。在吉林白城的家里,她炒菜、擦桌、弯腰叠收衣物、刷洗锅碗瓢盆,设备自动回传,后台质检审核,第二天她就知道自己有多少有效工时,月底钱打到账户上。她跟老姐妹调侃,自己是"带薪做家务"。

这份工作今年 9 月有了正式名字。9 月 9 日,人社部发布第八批新职业,"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技术员"下面挂着两个工种:数据采集员、机器人训练师。半个月后的 9 月 23 日,觅蜂科技在上海发布众包平台"觅蜂派"——下载 App、租设备、领任务,在自己家里干完,按审核通过的有效时长结算。设备租金 39 元一天,推广期 19 元;平台上挂出的任务,按预计收益折算,每小时从不足 1 元到 30 元不等,多数在 20 元上下。

而在同一条产业链的另一端,数据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。今年 8 月,全国首个工业具身机器人数据资产入表示范项目在贵阳发布,跑通了从采集、清洗加工、合规登记、交易流通到确权入表、金融赋能的链路。数据在这里不再只是劳动痕迹,是可以登记、可以质押、可以作价入股的资产。
连接这两端的,是那枚头环。而它正在悄悄规定:什么样的生活才算数。
PART 01
孩子跑进画面,这段数据为什么就废了?
众包数采卖的是真实:真实家庭、真实动作、真实杂乱。可数据要能用,就得过质检。行业里公开的采集作业须知,本身就是对真实生活的一次修剪。

手部必须完整在画面内,因为模型的输入是画面里的视觉信息,手一出画,训练信号就断了。动作不能过快也不能过慢,过快丢帧间信息,过慢灌入冗余帧。画面里不能有第二个人——Ego 数据的处理流程依赖算法逐帧提取手部关节、身体骨架这类关键点,而算法提取关键点的前提是画面里只有一个人;一旦混进第三方的胳膊、手或脸,算法分不清这些关键点属于谁,三维动作重建的结果就是错的。此外还有光照、背景复杂度、物体摆放规范等多条标准。
一份面向供应商的采集须知写得更直白:拍摄全程双手连同小臂完整入镜,画面只能有拍摄者本人,戒指、手表、手链、纹身都不能出现。同一份须知里还写着另一条:操作要真实自然,禁止刻意摆拍。
两条要求同时成立,采集者能做的只剩一件事:在一个被清空的家里,真实地干活。
叠衣服时孩子跑进画面,这段废了;爱人从镜头前走过,这段废了;做饭时转身跟家人搭句话,这段大概率也废了。
一位亲历者记下过她的体感。戴着第一视角设备干活,"干起活来顾不上摄像头,伸手去够一个东西,手可能直接跑出画面",而恰恰是这些出画的动作最有价值。她刚戴上 MEgo 时会本能地不转头,尽量让画面稳定。

今年 6 月复旦大学团队发布的 ActiveMimic 研究讨论的正是相反的结论:第一视角里,人为了完成任务主动转动视线、寻找下一个目标,这种 camera motion 不该被一概当成噪音,它本身包含"接下来应该看哪里"的主动感知信息。连转头找东西这种本能动作都还处在噪音与价值的模糊地带,采集者最理性的选择就是别转头。
于是悖论出现了:为了让机器人学会真实生活,采集者得先表演一种被修剪过的、原子化的、没有他人的生活。光线可以不同、桌面高度可以不同、衣物材质可以不同,唯独"有人在"这个变量被系统性剔除了。而真实家庭最核心的特征就是有人在。
一位行业从业者这样描述这个矛盾:你去超市收银,旁边有顾客;你去产线操作,旁边有同事路过;你在厨房做饭,旁边可能有人递东西。这些真实发生的场景,恰恰是 Ego 采集最头疼的地方。干净和真实,在这里是天然冲突的。
还有反向的那一半。从业者已经在改变行为去适配摄像头:不转头、手臂长时间悬空保持姿态、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直到胳膊酸胀发麻。家不再只是家,也是一处要交付合格数据的工位。"带薪做家务"听着像白捡,被改造的那部分其实是生活本身。
既然这么别扭,为什么还有人干?因为这笔账在很多地方确实算得过来——前提是你能算清它。
PART 02
扣完租金和拒付,一小时还剩多少?
下游的报价是公开的。真机遥操作数据 500 到 1000 元一小时,UMI 夹爪数据数百元,第一视角无本体数据已经降到 100 元左右。觅蜂科技 CEO 姚卯青判断,无本体数据最终会收敛到真机数据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。对模型公司来说,这是一条持续下探的降本曲线。
采集者面对的是另一套算法。
租金先扣一道。39 元一天,按每小时 20 元折算,每天得先干满将近两小时,才开始为自己赚钱。

有效时长率才是最不透明的一道。在数采工厂里,一名采集员每天工作 10 到 12 小时,最终完成 4 到 5 小时的数据采集;动作不能太快,光线不能太暗,镜头不能被遮挡;同一套动作一天要重复一百多次。众包侧的有效比例各家平台不公布,但从采集者晒出的收入反推,同样谈不上高。平台结算时用自动化方法切掉手部出画、中途休息、动作不规范、主观重复的部分,切掉的不计酬。觅蜂提到结算后超过 95% 的数据最终能被用起来,说的是计酬之后的数据有多少能被模型用上,不是付出多少时间能换来报酬。

渠道又切一刀。同样的劳动,有的直招岗位日薪 200 到 300 元;也有人通过中介接单,时薪 15 元,扣掉保险一天到手 147 元;还有企业给到 70 元一小时的有效采集薪资。同一份劳动在不同入口之间能差出几倍,决定差多少的不是熟练度,是你站在哪条渠道上。
在三四线城市和县域,扣完这些仍然是一笔能补家用的钱。一位有两个孩子的宝妈工作日采集六小时左右,一个月能拿四千多。问题不在值不值,而在定价权——标价时薪写在招募启事上,真实收入取决于一个采集者看不见也算不出的有效时长率。
而即便算清了,这笔账也只结算一次。
PART 03
同一段视频,能被卖几次?
数据作为一种商品,有个和其他商品不一样的属性:它卖不掉,也用不坏,可以卖很多次。姚卯青谈商业模式时明确讲过:采集侧通过众包让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顺便采集,成本结构优于专职雇人,叠加数据可多次销售的商业模式,商业上可以打正。
一次采集、多次变现。这是平台的飞轮,也是采集者收入结构的天花板:拿的是原材料的一次性报酬,对面拿的是资产的持续性收益。
入表、质押则发生在另一批主体身上——工业场景的数据集、地方国企、数据交易所,不是众包采集者手里那批居家数据。但两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:数据正在从一次性的交付物,变成一种可以反复产生收益、可以拿去融资的权利凭证。合肥具身数据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自采的"2025 年至 2026 年合肥市智能机器人万物抓取数据集"在安徽省数据交易所完成产权登记,成为全省首张具身智能数据"身份证"——确权之前是资源,确权之后是资产。数据产权登记凭证有效期一般 5 年,可用于交易、融资担保、作价入股。贵阳那个示范项目更进一步,把从采集到入表再到金融赋能的闭环跑通了。

于是出现一个尚未被公开讨论的缺口。数据产权走的是三权分置:资源持有权、加工使用权、产品经营权各有归属,场景方、数据方、模型方各占一格。唯独生产数据的那个人,在这张产权图里没有位置。他拿走的那 20 元,是这道数据第一次流转的对价;它后来被登记、被质押、被入股、被反复授权,收益与他无关。
另一条赛道上已经演过一遍。海外一批按条或按分钟收购个人音频、视频、通话录音来训练大模型的平台,要求用户签署不可撤销、免版税、允许永久派生使用的授权——上传之后无法撤回,公司可以无限期使用,不必再付第二次钱。其中一家在 2025 年因安全漏洞导致用户的电话号码、录音与转录文本可被任意访问,平台随后关停;那些卖掉与家人通话录音的人既无法追回数据,也无从知道它现在在谁手上。语音、图像这类生物特征一旦泄露,基本不存在真正的重新匿名化。牛津大学教授 Mark Graham 对这类劳动的定性是:一场逐底竞争,也是一条死胡同——没有稳定性,没有晋升通道,可持续的价值全被平台捕获。
具身数采和它们不是同一件事。国内有产权登记、合规凭证、三权分置这些制度设计,是海外野蛮生长时不曾有的。但制度设计里缺的那一格是一样的:在三权分置里,采集员的那一权叫什么?
这个问题迟早要回答,因为行业要往更难的地方走了。
PART 04
修水管、理发,谁给机器人当老师?
姚卯青说过一句被引用很多的话:行业重点已经不是简单堆量,而是往细分赛道和专业技能纵深走,"过去大家扎堆做家庭场景、叠衣服,这类数据已经泛滥了。现在更需要的是更专业的技能,如修水管、修车、理发、美甲,正等待被一个个点亮、解锁"。
往下推一步,问题就来了。
全民数采能成立,靠的是一个很脆的前提:采集者的时间本来不值钱,所以顺手变现是净赚。叠衣服、擦桌子、洗碗,机会成本接近于零,20 元一小时就是白捡。一旦任务换成修水管、修车、理发、美甲,前提直接塌掉——水管工的一小时有市场价,理发师的技能是几年学徒期换来的。更要命的是这类劳动的价值在判断里:哪里漏、为什么漏、该从哪儿绕开。判断不在手部轨迹里,在人的脑子里,第一视角画面拍不到。

所以低价众包的尽头是一堵墙。它的成本优势来自冗余时间,一旦数据需求从冗余时间走向稀缺技能,价格就得从补贴逻辑切换成报酬逻辑,而众包的价格优势会在切换那一刻消失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行业在上量之后,注意力迅速转向能不能用、是否好用。长尾场景——金属高光反射、异形件意外跌落、零部件公差累积——出现概率小于 1%,真机采集几乎捕捉不到,模型就卡在这 1% 上。决定机器人能不能真正上岗的,恰恰是众包最难够到的那部分。
两个结构性问题还悬着。数据容易复制、难自证溯源,供应商多了之后已出现重复转售,同一批数据多次转手,质量就没人负责。跨本体的有效性标准也还没建立:摄像头数量、数据格式、时间戳这些技术指标容易统一,难的是拿出一套能跨模型、跨机器人本体的有效标准。标准一天不立,今天采的数据就随时可能因路线再次变更而贬值——而技术路线在过去一年多里已经转过一次向了,从 VLA 到世界模型,从夹爪到手机。承担这次转向风险的,是那些自费租设备、按有效时长计酬的人。

规模会继续涨。觅蜂派内测一个月注册用户 2 万、提交 1.3 万份,MEgo 设备下线第 20000 套,累计生产超 100 万小时无本体数据。这些都是真的。只是当行业从叠衣服走向修水管,从家庭场景走向工业长尾,它会遇到自己的物理极限——它能采到的,是被批准过的那部分真实。
9 月,Figure 把机器人开进 30 套从未进入过的住宅,整理客厅、叠毛巾、铺床,420 次测试完整成功 237 次,成功率 56%——铺床 67%、叠毛巾 62%、整理客厅 40%。整理客厅这项要求把 13 到 15 个玩具全部收进篮子,最后一步没完成,整次就算失败。Figure 把这条曲线称作"人类到人形机器人的迁移规模定律",机器可以从人类经验里学习。Sunday Robotics 联合创始人 Tony Zhao 的回应是:一半时间失败,算不上在做真正有用的工作。
三项任务里整理客厅最差。它是否与那类最难清场、最容易被质检剔除的画面有关,眼下没有证据能回答。
等机器人终于走进家门的那天,它认识的那个家,是谁的家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