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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北野武 出品:具身元点
博尔赫斯写过一个花园,人在里面每走一步,都同时踏上几条小径。
那个花园里没有终点,只有分岔。时间在里面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无数条并行的路。八十多年里,这个意象被反复引用,说的是同一件事,选择一旦发生,就没有人能只站在原地。
八十年,于技术史而言不过是一瞬间,具身智能也走进了这样一座花园。
9月1日,一家中国机器人公司在港交所挂牌。同一天,市场先给它标了价。同一个星期,股价跌破发行价。选路的人已经迈出步子,指示牌还没插好。
那条小径在九月就被人踏进去了,带路的不是政策。市场先定价,资金跟着退,行业内部先互相发问,监管随后抬高门槛。
10月9日,花园里出现另一条小路。国务院印发的《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》,是这座花园里最后一个到场的一方。
这份文件不是一张奖状,是一张指示牌。它把机器人拆成三个词、放进三个位置,每个位置指一条不同的小径。其中一条小径上,人形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手机并排走着。
01.
九月,有人先踏进了小径
9月1日,梅卡曼德在港交所上市,香港公开发售超额认购3834.36倍,5.4万人申购一手30股,中签的只有1623人,双双刷新当年港股机器人IPO的认购纪录。

图注:2026年9月1日,梅卡曼德在港交所挂牌,图为上市敲锣现场。图片来源:中国民商网
同一个倍数在中文财经媒体上还有另一个写法,3835.36倍,差在计算口径上。一家公司的核心数据在不同账本上被写成两个样子,这类事后面还会出现。
挂牌当天它收报99.8港元,比发行价101.7港元跌了1.87%。9月4日盘中最低触到75.4港元,较发行价跌去约26%。
上市第九天,9月9日,这家公司的创始人邵天兰在朋友圈发出一段长文,点名批评赛道里有一批企业靠数采中心和关联交易做出账面收入。据媒体报道,那段文字没有指名道姓,动静不小。
同一个月,一级市场的温度也在换档。两份统计说的是同一个九月,降幅却差了将近一倍。一份算出跌了近四成,另一份算出跌了七成多。
差的不是事实,是分母。前一份按融资事件数算,9月的起数相比8月几乎没动。后一份按金额算,而8月的金额是387亿元,一个偏高的基数,从上面跌下来自然显得陡。
九月的故事不是没人投了,是大单少了,单笔中位数从1.4亿元降到1.05亿元。
9月下旬,有媒体报道监管就人形机器人企业赴港上市提出了非正式指导,追问重点落在经常性收入、亏损收窄和真实商业化落地上。这一条目前只有媒体转述,未见官方文件。
然后就到了10月9日。把这份文件读成信号源,等于把回声当成了原声。
02.
机器人被写在三个位置
《意见》全文里,“机器人”出现了三次,落在三个不同的位置。

图注:同一份文件里,「机器人」「具身智能」「人形机器人」落在三个位置,配套的动词各不相同。图片来源:依据《意见》第(七)(八)(十)条原文绘制
先看第七条,培育壮大新兴产业。原文排了一串,八个产业:新一代信息技术、新能源、新材料、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、机器人、生物医药、高端装备、航空航天。机器人排在第五个。
配套的动词是集群、资源集聚、主体集中、成果集成。同一条末尾还有一句话值得停下来看:深化产业内、产品内专业分工,促进跨行业跨区域融合,避免“内卷式”竞争。
第八条的名字不一样,叫前瞻布局未来产业。这一串短,只有六个,量子科技、生物制造、氢能和核聚变能、脑机接口、具身智能、第六代移动通信。具身智能排在第五,脑机接口在它前面一位。
这一条的配套换了一套。前面是“探索多元技术路线、典型应用场景、可行商业模式、市场监管规则”,后面是“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,充分用好现有财政政策支持未来产业发展,引导社会资本持续加大投入”。
到第十条,话题换成了全面实施“人工智能+”行动。这一条里没有具身智能这四个字,出现的是“加快推进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、人工智能手机和电脑、人形机器人等新一代智能终端场景应用”。人形机器人在这里的身份被写成了新一代智能终端。
三处位置配的不是同一样东西。第七条那一栏要的是产业链位置,受益的是零部件、材料、工艺这些上游环节。第八条那一栏给的是路线探索和风险分担,允许试错,不要求短期商业闭环,和它排在一起的量子科技、核聚变能、第六代移动通信,眼下都没有赚钱的样子。第十条那一栏给的是场景和中试基地,指向落地。
人形机器人没有独立条目。未来产业的名额给了具身智能,没有给它。
03.
曲径幽深处,有人选择回头
九月那条小径从交易所里伸出来,一路分到地方。等指示牌到的时候,有人已经调头了。
北京石景山首钢园有一座训练场,2025年3月揭牌,占地约3000平方米,规划摆108台机器人,家庭康养、特种作业、新零售、汽车装配四个场景都搭了实景。石景山区当时的盘算是年数据交易过100万条,三年养出50亿元规模的机器人数据服务市场。2026年8月,这座场子停运,原合作方睿尔曼智能把自有设备全部撤出。

图注:首钢园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里,双臂机器人在智能餐饮区做咖啡。图片来源:北京日报(孙云柯 摄)
这一年零五个月里,全国这样的场子长出了多少,有三套答案。Interact Analysis数到2026年4月底,至少90个已在使用或规划建设中;中国信通院等机构的《具身智能训练场研究报告(2026年)》数到6月底,已运营超70个,另有46个在规划或建设阶段;MIR DATABANK数到8月底,已建超100家,覆盖18个省区市。
同一件事,三个数字。这个行业的账本不止一本。
场子的钱从哪来,公开报道只到行业人士复述这一层,没有可核的账目。能看清的轮廓是这样:企业与地方合资设中心,国资平台出主要资金,企业出技术与品牌。中心向机器人企业采购设备,单台60万到70万元,一座二线城市数采中心一次采购通常在大几千万至上亿元。机器进场之后,企业再以采购数据服务的名义付费。钱走了一圈,回到出发的地方。
可核的另一条来自上市公司披露。软通天擎向智元创新采购机器人,用于建设无锡具身机器人数采场,项目落地后智元创新按约定回购数据。这条披露让上面那套轮廓坐实了一半,也让另一半更显眼。链子上最软的一环不在技术,在掏钱的人。
也有真在干活的样本。银河通用的太空舱从2025年9月落地颐和园算起,一年后企业称已覆盖50个城市、约200个点位,热门文旅点位单舱日均服务约2000人次,2026年春节多地出现单日订单过500的峰值。这些都是企业估算口径。

图注:银河太空舱内,Galbot 机器人把商品递给舱外的顾客。图片来源:北京日报
牛仔裤、Polo衫这类商品机器人能处理,连衣裙这种没有适配过数据的衣物,成功率会大幅下降。每适配一个新场景,都得重采数据、重新训练,成本可能高过任务本身创造的价值。
温差在这里成形。2026年1月,八部门文件要求建设人形机器人中试基地和训练场。2026年8月28日,发改委在发布会上把具身智能实训场、应用中试基地说成下一步的抓手。同一个八月,全国第一座标杆训练场停运,设备搬走了。
一边在铺场,一边在收摊。铺的是政策的时间表,收的是地方的账本。小径从交易所里伸出来的时候,还有人给一座训练场算三年五十亿,等它分到地方,算的是下一年还掏不掏钱。
04.
这座花园为谁而建
分类通知发下来,小径的远近也就定了。它只问一件事,钱从哪来。
梅卡曼德的钱来自卖了很多年的工业相机。93%的收入在这一块,毛利率65%,客户关系和现金流都是现成的。它也被这条小径扫到,扫的是估值那一块:市场最关心的Mech-GPT和Mech-Hand,招股书自己写着最快2026年末规模推出,2027年下半年才有望形成商业规模收入。这批公司的问题是值多少倍,不是还活不活。
那些靠科研订单、地方数采中心、政企共建项目撑收入的公司,站在下一档。文件里那句追责条款盯的是盲目上项目造成损失的人,这类项目的钱却主要来自地方国资平台。地方开始算账的那天,就是这批公司的收入结构被检验的那天。
还有一档在更远处,那里还没有收入可言。估值已经到200亿元级,收入结构没被谁问过。它们大多没上市,也没走到被公开追问的位置。3.8万台的行业出货预测和200亿元的估值放在一起,量纲不同,问号还排着队。
三档之间隔着的不是技术,是收入结构。
这一次分岔发生,交易所走的是估值那一条,一级市场走的是大单少了那一条,行业内部走的是谁在攒局那一条,监管走的是收入质量那一条,地方走的是下一年还掏不掏钱那一条。每个人脚下的土不同,但花园是同一个。
分类之后,每个人都要回答自己走进的是哪一条小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