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时间大约10分钟以上(4039字)
作者:LeadeRpbot 出品:机器人大讲堂
世界模型与视觉—语言—动作模型(VLA),是当前具身智能领域备受关注的两条技术路线。随着大模型能力持续演进,两条路线的技术边界也在发生变化。机器人真正缺少什么能力?不同技术路线是否终将融合?具身智能又将如何走向真实场景?
在2026全球开发者先锋大会(GDPS)“汇智具身,向新而来”具身智能先锋讲坛上,北京大学计算机学院长聘副教授、智在无界(BeingBeyond)创始人卢宗青,与复旦大学智能机器人与先进制造创新学院副院长、教授,上海新智具身智能科技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吴祖煊,围绕上述问题展开深度对话。《机器人大讲堂》整理了现场发言以飨读者。
以下是整理后的详细对话内容。
01.
从技术路线之争,看具身智能的核心能力短板与突破方向
主持人:如果只用一句话概括你们各自真正押注路线的底层判断,不说路线名称,而是更加具象地讲“机器人到底缺的是什么,以及你们的思路”,想听一下两位教授给大家的分享。

卢宗青:在我看来,GPT-6 Astra的出现,一定程度上消解了VLA与世界动作模型之间的路线争论。如果把Astra这类大模型视为承担高层推理与任务规划的System 2,那么当下当前机器人更为欠缺的,是能够高频输出动作、完成给定任务的System 1控制系统。当然Reasoning的部分可以让GPT-6 Astra来完成。
但是对于许多具身企业而言,并不具备OpenAI级别的算力资源,去训练超大规模VLA模型。因此,更现实的目标是提升System 1能力,让机器人能够高频输出动作,并泛化完成不同任务。
无论是引入动作专家模块(Action Expert)的VLA、世界动作模型,还是在仿真环境(Simulator)中训练的小模型,都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不同技术路径。
过去行业希望将System 1与System 2结合训练,但Astra展现出的代码控制与推理能力,为两类系统的分工提供了新的可能。这也与我此前的判断一致:世界模型未必是具身智能最终收敛的技术范式。

吴祖煊:刚刚卢老师讲的基本和现在大家认为的比较一致。GPT-6等大模型的发展对具身智能带来了很大影响,但其算力消耗、Token开销和执行速度仍有优化空间。
从我的角度来看,无论是VLA、世界模型,还是大模型驱动的智能体,当前更需要补齐的是对物理世界的感知与反馈能力。例如,机器人在拧螺丝、插拔PCB板等精细任务中,不仅需要识别物体,还需要判断施加多大的力,以及操作后的状态变化。
但GPT-6出来之后,我们非常惊喜地发现一件事情,GPT-6依靠视觉信息也可能完成任务,但执行过程往往耗时较长。引入物理反馈后,可以明显提升执行效率。
也就是说,GPT-6是很好的路线,但当前机器人仍缺乏对真实物理环境的多模态感知与反馈能力。因此,无论哪个路线,下一步怎么样把多模态的感知与反馈放到模型里来,再加上高频动作的执行和输出,这是具身智能下一代模型所需要的,也是走向真正生产生活的必经路线。
02.
模型能力的下一步,关键突破在哪里?
主持人:假设未来不同技术路线逐步收敛,两套体系当中,最不可替代的那部分是什么?
卢宗青:不可替代的部分现在还难以定论,但我可以谈谈现在缺什么。System 1模型需要快速处理触觉等各类外部传感信息,完成高质量3D感知。目前不管VLA还是世界动作模型,零样本泛化能力普遍偏弱。
当前行业普遍在攻关,如何让System 1模型建立对3D物理环境、操作物体的零样本泛化能力。输入虽然以视觉为主,同时兼容本体、触觉传感,但核心难点,在于视觉层面如何实现对三维世界的泛化理解。这也是BeingBeyond推出Being-H0.8之后,重点攻坚的方向。
吴祖煊:刚刚提到具身模型最需要的是对物理状态的反馈,比如说在大模型里会讲RSI持续自主学习(Recursive self-improvement),也就是持续自主学习,对于具身模型也是一样的,如何能让具身模型把反馈、行动、感知真正的闭环走起来,也是目前所缺的状态,这也是在场景中不断学习、进化、适应各种各样任务,Zero shot也好,或者一两个样本,前面看到一两个公司,比如说像Skill等做一些feel shocked,就是In-Context learning的工作。
怎么样真正在环境中持续部署,通过跟环境的交付拿到反馈,基于反馈提升模型的性能,从而能在更多的任务上有泛化能力,也有更强的适应能力,这是整个具身模型所需要的。
03.
触觉能否成为精细操作的关键?
主持人:请问两位教授,在您们各自的框架里,“触觉”在现在和未来,到底充当什么样的角色?这个差别会不会导致两条路线在精细操作上走向不同的天花板?
卢宗青:触觉属于需要高频处理的传感模态,可以分为两种应用场景。第一,在预训练阶段,从视觉信号识别接触点位,融入下一状态预测;第二,真实机器人控制环节,触觉信号不经过主干Transformer网络,旁路介入,实时修正动作输出。
人类精细操作可以脱离视觉,依靠触觉完成,对应机器人场景,高频触觉处理、实时动作调整至关重要。但也要区分落地场景:面向高阶灵巧操作,触觉是不可或缺的;但面向大量现实商用任务,触觉不一定带来本质性能提升。
吴祖煊:其实触觉重要性可以从两方面来看。第一是状态捕捉,同样是夹持水杯,视觉画面完全一致,但机器人无法判断施加力的大小,容易出现夹碎物体的事故,触觉可以补足这部分信息,约束动作执行。第二,捕捉操作带来的物理状态变化,比如瓶盖拧开、PCB完成插拔、容器发生形变,这些变化能够帮助模型预判后续演化。
总体来说,触觉一方面为动作执行增加约束条件,另一方面提供物理交互后的真实反馈,支撑模型迭代。这也对数据采集设备提出新要求,带力反馈的采集手套等硬件,是行业正在探索,但成本仍然较高的解决方案。
04.
不同数据路线有何不同?
主持人:吴老师曾提出100条真机数据仅能支撑单一任务,视频生成合成数据成为重要手段;卢老师的方向,则是选择输入50万小时人类第一视角视频训练隐空间世界动作模型。随着数据规模扩大,两条路线会呈现怎样变化,哪一类数据的下游迁移效率更占优势?
卢宗青:GPT-6 Astra同时使用了大量第一、第三人称视频,叠加真机数据完成训练,这和我们Being-H0.8预训练的数据构成逻辑相近。
但训练目标决定了数据策略。如果训练类似GPT-6级别的大模型,海量Ego视频与真机数据必不可少。如果目标是训练侧重动作输出、追求3D物理泛化的System 1模型,盲目扩大数据规模并非最优解。目前不确定到底什么样的范式能够训练出来在Vision层面有非常强泛化性的模型。因此自H0.8版本后,我们把重心放在了探索训练范式上,目标实现媲美大模型级别的视觉泛化效果。
吴祖煊:真机数据、第一视角视频、仿真生成数据之间并非互斥,行业普遍比较认同“数据金字塔”的思路。工人佩戴设备采集Ego数据,也就是很多网上帖子说的“赛博打工”模式,很容易实现规模扩张,提供丰富的样本多样性,构成预训练底座。仿真、视频生成模型合成的数据同样可以在预训练阶段发挥价值。
真正的难点,是不同训练阶段的数据配比。大模型领域,预训练、中期训练、后训练的数据配比已经有成熟实践;但具身智能领域还处在探索阶段。更大的痛点在于评测:大模型依靠标准化Benchmark、SFT可以较为直观地评估模型效果;如果我要评测具身智能预训练的好坏需要做一些真机,需要在真机上做些评测,更换场景、硬件,效果就会发生波动。仿真榜单成绩亮眼,但仿真—现实鸿沟始终存在,真机的榜单很多人认为没有太大意义,这也在增加了行业确定最优的数据配比方案难度。行业共识是:预训练保证样本广度,下游依靠真机数据微调,以此搭建完整数据体系。
05.
高训练成本之下,行业格局怎么走?
主持人:当前具身模型训练成本居高不下,AMI Labs估值30亿欧元、World Labs被AMD以82亿美元收购、英伟达Cosmos单次训练成本堪比一部高端工业影片。假设明年100亿参数世界行动模型单次训练依旧成本高昂,具身智能行业会走向技术大一统,还是形成通才大模型叠加垂类小模型的双层格局?
卢宗青:这更多是商业化层面的取舍。System 2级别的具身基础模型,短期门槛极高,因为包括OpenAI、国内的Seed等国内大模型公司已经开始在积累机器人数据,去训练类似Astra这样的模型。
对于具身创业公司,核心突破口,是打造具备泛化能力的高频控制System 1模块,并和System 2大模型探索结合,依靠RSI机制获得新场景泛化能力。
从落地现状看,短时间之内更多看到的是垂类模型,部分模型规模甚至不到2B参数,聚焦单一工位,完成高节拍、高成功率的重复作业,只要ROI跑通就可以落地。一开始的话,你可能是在顺丰/京东的工厂里采真机数据、训模型、部署,部署模型之后,怎么能得到更好的模型,它可以解决所有的工厂场景,这是大部分具身公司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深层问题,如何能够基于现在的模型去商业化。
因为它跟大模型公司不一样,大模型公司有To C的User。对于To C公司来讲,不管是商业场景的应用、工业场景的应用、物流场景的应用,应用会是接下来1-2年最大的挑战。
我再补充一点:GPT-6 Astra 对机器人的控制,更像是高水平开发者编写控制代码,耗时久、泛化能力有限,单纯依靠它很难落地业务,真实驱动机器人完成任务,终究离不开System 1 控制系统。
吴祖煊:问题是“通用”跟“专用”,刚刚卢老师讲了商业落地的考虑,我从大模型角度来讲讲这两个区域。
GPT到现在走的是从“通用—专用—通用”的路线,一开始大家会觉得GPT3.5只能有通用的能力,我要把模型用在一些领域,比如说数学、化学、制造、钢铁冶金,需要专用的模型,所以前两年有个很火的词叫“通专融合”,通用模型和专用模型要做融合。但发现这两年大模型Coding能力提上去之后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,我只要用大模型上接一个所谓的OPD做蒸馏,把这些能力都可以放在一个模型里。
近期的GPT-6、Opus-5.5模型都能够在很多领域有很强的能力。对于具身而言,我认为比较积极地来看,也可能就是以GPT-6往下一代发展,很多领域有可能也能解决了,当然这是比较乐观的看法,具身会比大模型更难,难点在于涉及到很多机械控制,包括跟环境本身的相关部署,这也是阻碍它大规模推广应用的点。但随着GPT模型能够接到产线中,从产线中回流到控制设备,包括跟工序、工艺相关的能力,还是有可能有机会实现通用,当然也可能是未来5-10年的事情。
06.
VLA 与世界模型,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融合
主持人:如果假设VLA与世界模型终将走向融合,两位认为,一场有价值的融合,需要满足哪些核心条件?
卢宗青:我觉得VLA和世界模型只是不同的训练方法。一个基于Transformer,一个基于DiT backbone去训练模型,这些只是训练方法,最终不一定会融合,因为最后训练的技术路线只有一条,只有这条技术路线能训练出通用的System 1的模型,融合有可能是在技术特点上的融合,不可能只是把两个词拼起来的融合。
我觉得更多的融合可能是我们将来System 1和System 2的融合,真的训练出System1的模型再加上System 2,它真的有可能实现我们想要的RSI、Online的强化学习,是在未来具身最需要融合的地方。
吴祖煊:架构方面也挺难融合的,融合在GPT-6背景下也没有什么太大意义,核心是有些想法思想,比如说世界模型能做一些视觉预测,视觉预测思维链也可以放在VLA模型里面去,大概是这种比较High Level的规划、控制融合,可能会有融合的机会。但架构本身的融合,比如说在今年,特别是这两个月或往下来看就不太会有太多人去做,不是很好的方向。

主持人:非常感谢两位教授带来的精彩讨论。对话中我们看到,真正有价值的融合重在能力互补,而非两套模型的简单拼接,既要补齐System 1 高频控制、触觉物理交互等底层执行能力,也要正视高昂训练成本带来的行业现状。技术最终要回归真机落地的现实问题。再次感谢两位的分享!
